第一天睡在家，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时，陈津南不会想到，收音机里传来的军旅歌曲、屋里独特的气味，会成为他儿时不完，一路延伸到很久以后的梦。

A市的三生普遍要上满四节晚自习，周五也不例外，隋陆回家已经十半。下周才放国庆假，但他打算这周末回一趟长湾，收拾一下的遗——他最近总担心隋立擎会把房租去，要提前去了才放心。

十多年了，她的那份心早就死得差不多了，不想再追究，让伤疤裂开，从疼一次。

“185码应该能合适吧。”

中秋节，孟勤难得调班休息，在家看着工资条，叹气：“也不知怎么回事，今年油田的效益特别差，连医院都受影响……”

也不知是谁先停下来的，一时间，两边都只剩下静静的呼声。陈津南用手指绕着电话线玩，指腹被勒得充血发麻时，他听到隋陆说：“我想你了，南南。”

“啊——”陈津南失望地拖长声音，一翻，电话被他从小桌上拽了下来，叮铃哐啷一通响。

接到陈津南的电话时，隋陆还想瞒着他，到时候给他个惊喜。

“小、小……”陈津南哭得快要厥，呼好几次才找回发声的力气，“小没有了……”

他刚放学到家不久，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电话断了，他还贴着被自己温烘的听筒，心想，要是打电话能看到对面人的样就好了。

他也笑，觉得自己刚刚好像问了一堆废话。

“新学校的校服比油田的好看吗？”

隋陆顿了顿，迟疑：“……短袖校服？”

许是树也有灵，能知到院的冷清和人的离去，这一年的银杏叶落得尤其早。

大院门的炒货店里，除了卖果和散称零嘴，还有个轰隆隆的机，一脑地往外玉米儿。玉米儿是用苞米的，也叫炮筒，蓬松脆，味微甜。小时候，大人总说这玩意不能吃多了，因为里面有铅，小孩吃多了会变笨，但大人没关系。

“我太害怕了，隋陆……你能不能回来……”

又说起。

“你肯定又长了……”陈津南掀了掀自己上松松垮垮的背心，羡慕地说，“你现在穿多大码啦？”

指腹一一的，酥麻的觉传遍全，心脏在腔里撞个不停，频率不由他控制了，全被隋陆牵动。

多年前，每逢孟瑾值夜班，陈津南都会被放在隔家，一开始他不习惯，哭着要找孟瑾，后来慢慢地，他把当成了最亲近的亲人。

“嗯？”隋陆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愣了下才答：“校服。”

“南南，先别哭，告诉我怎么了。”

油田大院的孩，都是泡在这家炒货店长大的，老板对小孩极好，一张票就能换几甜。

“南南明年就考大学了，妈得多准备些钱才行。”

人们迎接千禧年，迎接新世纪，庆典一场接着一场，将烈的期望宣之于，仿佛在一刻不停、几近贪婪地对未来下注。

电话那，陈津南从哽咽到哭声，良久都没能说完整的句，隋陆心里隐隐有了预。

“国富新世纪”度假村已经停工两个多月了，听说正在打官司，涉及到贪污、洗钱、偷渡等等，实情至今没有被披来。这座以新世纪冠名，还没建成就被定为长湾标志建筑的度假村，显然没能撑得起这些名。

“差不多，都是蓝。我选错码数了，有短。”

“你今天穿的是什么啊？”陈津南话锋一转。

陈津南：“什么都不要，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炒货店买。”

家院里有棵银杏，年纪跟隋陆和陈津南差不多大，长得规规矩矩，不贫瘠，也不茁壮。自打记事开始，陈津南就经常蹲在树下玩，秋天还能吃到煮的白果甜汤。

陈津南“唔”了一声，躺倒在沙发上，电话线随着他的动作被抻到最长。他继续问：“那你校服外里面，穿的是什么啊？”

话一起，便是愁不完的事，孟瑾一边给陈津南削苹果，一边念叨着：“考之前，还得上医院看看你的，开个证明，到时候就不走集检了……”

随着第一场秋雨落下，气温骤降，2000年行至秋冬季，新世纪也不远了。

吊车静止在漆黑的夜空中，只有同样置死寂的脚手架作陪，本应圆满的一月却隐云雾，不见踪影。

孟勤工作忙，平时陈津南不多，并非是她不称职，只是担太沉，她没有太多心力去关心陈津南生活上的每个细节。

孟瑾是个很好的母亲，丈夫因公去世后，生活的担都落到她一个人肩上，更别说这个“公”至今还没有给她一个说法，只说是有规矩，要保密。

等他重新接好电话，听到隋陆在笑。

既是赌注，就必然有落空的概率，这一年的长湾似乎总不安生，大事小事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