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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苦笑了一下:“她哭着说,你怎么是金色头发呢?你应该是黑色头发的。”
格鲁尼根家的人都是黑色头发的,女公爵本人也是。康拉德爵士扬起面孔,用力地眨了眨眼:“她一贯就是这么奇怪。”
“她看着我浑身脏兮兮的,身上又是青苔、又是树叶,找了一块手巾给我擦脸,又给我梳头。我们在一起呆了半个多钟头。后来我怕有人来找我,就爬树翻墙走了。”亚德里安继续说,“走之前,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不要被发现。我说不会的,我的保姆午饭过后要睡午觉,平时没什么人管我的。”
他本来想说,女公爵听到这话就哭了起来,但是看了看康拉德爵士的脸色,他又把话咽回去了。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隔一两天,就会找个机会去看她,”他微笑,“她住的地方很简陋,没有什么可玩的,我们就玩猜拼字,她有时会给我讲故事。有时我们什么都不干,只是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后来她请求我带几本书给她,要不然时间太难熬了,我就偷偷拿了几本书给她,基本都是战争史和历史故事什么的。阳光好的时候,她就会把这些书讲给我听,她讲得有趣极了,比我的家庭教师生动多了……”
康拉德爵士不免有些骄傲:“女公爵是得到老公爵亲自教育的。如果老公爵还在世……”他想说如果老公爵还在世,想必也会对外孙的教育亲力亲为。但转念一想,若非老公爵的早逝,女公爵也不可能落得那般下场,心里一酸,连忙止住了话头。
亚德里安低下头,用一根树棍拨了拨渐弱的篝火:“后来……后来是我不好。有一次我和哥哥争执起来,他说朝拜圣母就应该在小教堂,我说在山野中一样可以,因为‘圣母于林中闪现’。他起了疑心,去报告了父亲……”
康拉德爵士脸色阴沉了下来。
申豪森公国地处王国西北,他们的信仰与王国一样,但有些小小的差异:他们笃信的是,先知胡斯于山野中找寻逃难的圣母与圣子,彼时一处密林中芬芳四溢,胡斯圣人循香而至,“圣母于林中闪现”。此后,这句经文成了一句俗语,经常被用作“不经意间发现的真相”的意思。
然而有趣的是,这是一部仅流传于申豪森公国一带的旧经里的情节,新经中根本无此章节。对于“林中圣母”的崇拜,也仅限于申豪森公国,因此他们的信仰派别也被称为“胡斯圣母派”。对于王国其他地方来说,他们认为,那是因为先知胡斯本身就是申豪森人,在抄录经书时私自写下此段,为的是自抬身价。
“胡斯圣母派”,因为崇拜山林,在山林中祭奉圣母,而且选择在周六而非周日礼拜,是否属于正统教派,在教廷一直是有争议的,直到一百多年前,才被教廷正式承认。
“……所以,这就是她被关进那栋塔的理由?”康拉德紧紧攥住剑柄。
“……是。”亚德里安怕冷似的缩了缩脖子,垂头道,“是我的错。父亲在她的住处搜出了那些战争史的书……父亲说要和她单独谈谈,但是听人说,母亲见到他之后,原本的疯病又开始发作,像魔鬼一样嚎叫,看见什么砸什么……所以他们不得不把她关起来……”
康拉德爵士握剑的手颤抖起来。
“……我试过好几次,想到塔里去,但是……”亚德里安分辨道,“但父亲把保姆责罚了一顿,要求对我严加看管,我、我真的做不到,塔门是上锁的……”
他低低地垂着头,小声说:“对不起。我告诉您,就是想说,对不起。是我害了她……”
康拉德爵士别过脸,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把涌到眼睛里的泪意硬生生吞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转头看着亚德里安。
这个孩子的面孔,与他记忆里的那个女孩几乎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他的容貌,可惜的是,还是继承自父系多些,但那柔软的神情与温柔的嘴角,却能看得出康斯坦斯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