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迈着张扬的大步，轰隆向前，总有一些旧东西会被取代，一些人将要离散。人们会用盛大的庆典迎接千禧年，也会在未来抛弃它，任由它成为一枚枯陈旧的果。

陈津南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手一抖，无意间下了填。他用铅笔画廓时线条没封闭好，导致整片画布都被填充成了红。

老规矩，从考场来，江祁又撺掇了几个发小去吃碰碰凉。

2001年8月9日，全国普通校录取结束。

朱建觉和孟勤坐在前面，聊着日后在北京的新生活。朱建觉原本就在北京生活，因工作调动来到长湾，生病住院认识了孟勤，两人一见如故，于今年五月底登记结婚。

彼时XP系统尚未普及，网吧的电脑都是清一的Windows98。

昵称是南南，像是一只海豚。

从此地图广阔，地标难寻，陈津南再也不能只活在相对坐标系里。

从碰碰凉来，一行包里装着考准考证的准成年人，兴致地转战网吧。

北京离长湾不算远，开车半天即可抵达，但离他原本想象中的南方很远。

陈津南，将这串8位数字认认真真地抄了下来，怕自己忘记，又把密码写在纸条背面。

过了一会儿，江祁兴奋地喊：“好了！”

他们赶在清晨发，路上车还不多。陈津南坐在红桑塔纳后座，后备箱里装着他和母亲全的行李。

“喏，以后这个就是你的QQ号了。”

车里有些闷，陈津南摇下车窗，将随听里的英语听力磁带换成音乐专辑，然后上耳机。

车行驶在主上，依次路过油田厂区、铁局、长湾大酒店……

又有新的童年要在这间老房里发芽了，可他的童年已经无可寻。

“这样就算电话打不通，咱们也不会断了联系！”

、小、隋陆，他都没有了。

陈津南了一杯夏威夷，心不在焉地玩着上面的装饰小伞。考结束了，他脑袋里一下变得很空，许多别的事情趁机涌。

他低下，抠着书包上的冰淇淋钥匙扣：“……我不知。”

见他情绪低落，江祁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哎，兴许过几天隋陆就打电话回来了。到时候你可得告诉我，上次打球输给他了，我还没服气呢。”

江祁他的胳膊，小声问他：“隋陆真不回来啦？”

我们都自由自在。

江祁没能逃过考，还被父母揪着耳朵打了一顿。考是考了，但他说只是考来玩玩，心里还是想着打工赚钱，自己的生意。

等不到天亮，

南门上补习班，听到隔传来孩童的笑声，一时间有些恍惚。他停下来，把手贴在门上，偷听了很久，在听到靠近门的脚步声时落荒而逃。

梦就醒来，

车沿主继续往前开，和52路公车的路线重合，驶过鼓楼大街南，下一站是发电厂。

江祁把他拉到自己的屏幕前，给他介绍了半天，QQ这个东西有多么多么好，不两个人离得多远，都能随时聊上天，还顺手帮他把其他几个发小也加上了好友。

陈津南要跟着母亲搬家了，搬到北京去。他报志愿时也填的是北京的大学，考得不错，已经被顺利录取了。

长湾这座小城，不过就是由这些组成的。

和随听相连的耳机里，王菲在唱：

陈津南愣愣地看着窗外，像是被风迷了，睫颤抖，眶，却掉不泪。

2001年7月8日，新世纪的第一届考生迎来解放。

陈津南用过电脑，但不知怎么拨号上网，只玩过画图和打字游戏。江祁帮他申请QQ号时，他便在一旁无所事事地玩画图，先用鼠标拖廓线条，再击油漆桶的标志，依次填颜。

时间在大维度上奔腾不息，也在小视窗里温柔淌，在这缓慢温吞的攻势下，昔日的乐园终究要面临失陷，一同着票的人，也在长大后望不到尽的人生地图上，走散了。

网吧里，形形的人对着不同的屏幕画面，或专注或沉迷，只有陈津南在放空。他着那张纸条，失落地想，为什么不早一呢？不知隋陆有没有QQ号。

小时候，陈津南每次路过这里，都要惊叹于烟囱好大，后来才知那是发电厂的冷却塔，不是什么烟囱。

暗红的铁锈，像一片陈旧的、涸的血迹。

而如今，原本冷却塔的位置空空如也，明明什么都没有，又好像立着一座大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