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的天总是亮得更早些。

王得意醒来时，程雪时还在睡。昨夜他们同住一床，他转tou望去，只见到程雪时的背影，隔着月白se的中衣，隐约能看见他凸起的清瘦脊梁。

昨夜时燃烧的炭盆、烧hou咙的烈酒所带来的热度早早地消退了，屋子里又冷得冰窖一样。他不禁伸chu手去，为程雪时掖了掖被子；他们盖的被子是去年才絮起的棉hua，还算暖和，被面上莫名其妙绣着一对凫水的鸳鸯——据程雪时说，这是布庄现成的料子，又很便宜，那时两人nang中羞涩，只好买了这个。

低tou望去，相互依偎的鸳鸯上落着一只骨节扭曲，疤痕丛生的右手，比那两只鸳鸯的针脚还丑。

如同被tang了一下似的，他倏尔将手收了回来。

外间睡着的少年也没有醒。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上，他居然是醒得最早的人。如果在往日，前一晚他吃醉了酒，第二天肯定要睡到日上三竿——或许是太久不见生人的缘故，他睡得不太安稳。

名为阿诵的少年睡姿极为规矩，平躺着，两只手jiao叠在小腹上；他还是穿着昨日那件红衣，不曾脱下；不错，就看他随shen带着一双玉箸的矫情劲儿，定是十分爱洁的；王得意在一旁打量他，只见他睡容平静，睫mao低垂，雪肤hua貌，倒有几分过于秀气的jiao憨，又听他呼xi绵长，想必仍睡得很沉。他shen侧的矮桌上，放着一柄剑。

那柄剑，王得意昨日就见过了。

那是一柄过于珠光宝气的剑，剑鞘为红豆杉所制、剑柄为红玛瑙打造，末端还镶嵌着一颗硕大的明珠——hua里胡哨，不知dao的还以为是哪个习武玩玩的千金小姐的爱wu……胡闹！当年我选剑的时候……

他嘴ba一抿，忽而转过tou去，打断了脑海里那句未竟的话。但是后面的半句，还是在他脑中慢慢成型：若是我选剑……哪怕是一个铁片，我也照用不误。

尽guan脑中作着此想，他的目光还是回到了那柄剑上。

阿诵睁开yan时，天se已经大亮了。

他听见厨房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起锅zuo饭时油huatiao动的“滋滋”声——此chu1绝不是他在长公主府的卧房；他shen下的这chu1，与其说是一张床，还不如说是一个砖块垒成的坐榻，叫他这一整夜睡得腰酸背痛。

他用力眨了眨yan，yan前却已经不再是漆黑一片，反而有了一团模糊的光影，合着一些看不真切的se块在他yan前tiao动。他坐起shen来，一条毯子从肩膀上hua了下来。

“吃饭了！”

他听见程雪时的声音，同屋内的所有烟火气一同飘来；他去摸shen旁矮几上的剑，摸到冰冷的刀鞘和红玛瑙的剑柄，和昨夜一模一样。

早上的菜同样很简单，三碗清粥，一碟腌黄瓜，一碟芥菜丝。程雪时有些不好意思。

“实在抱歉。要不是这几日大雪，我本想去镇上买只ji的。”

但他zuo的饭仍旧味dao很好：米粥上有一层厚厚的米油，黄瓜和芥菜也十分shuang口——但没来由的，阿诵觉得，这顿饭对宿醉的人来说，确实再合适不过。

他抬tou望去，只知dao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其余最重要的五官样貌一个也看不清。不知怎的，他忽然十分确信，那个高一些的、正用筷子讨人嫌地在盘子里扒来扒去的，就是王得意。只是他用的左手——他是个左撇子？

他看起来肩膀很宽，骨架很大，坐在这矮桌旁边，简直有点局促了；只有程雪时坐得很恬淡安然。他们一个动一个静，一个急一个缓，天知dao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凑在一起的。

玉箸将最后一口腌黄瓜送进口中。少年的饭量十分克制——甚至对于他这个年龄来说，有点过于克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