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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啊,唉!”男人叹了一口气。
“菜好了,过来吃饭吧。”山东大白菜被炒熟的味道把口臭冲淡了,他起身,顺便把凳子也带到了桌边。
吃过饭,他从包里拿了相机,出门,向着山上走去。山被一团雾气笼着,只有隐约的轮廓。他穿着灰色的短袖衬衫,远看着,像一朵固执的积雨云,在雾气中一点点向上升腾。这朵云升到山腰的水库旁,停住了。他在水库前的台阶上坐下来,拿起相机,开机,对着山下按了两下快门。从这个位置看下去,可以看到层层叠叠的梯田,梯田往下是一片刷了白石灰的老房子,房子上空,一团棉絮状的白云正躺在那里,更远一点,是一条水泥路,路上偶尔有一辆面包车或者轿车缓缓开过。
还是继续走。在水库前没坐多久,他又站起来向前走,前面的路都是条石铺的阶梯,坡度也越来越陡,但他行进的速度丝毫未减。走到一棵大枫树旁,他拐进了左边的一条小路。小路差不多已经被茅草封锁了,他其实是草的脊梁上走,每一步,都有无数脊梁在折断。小路的尽头是一片桉树林,肥厚的桉树叶把林子后面的风景都遮住了。他抓住其中一根阻拦他的树枝,向下一扯,树枝马上脱离了它的母体,在脱离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淡黄色的伤口。他用手里的树枝不断抽打着前面出现的野草,打得它们纷纷倒地,俯首称臣。
前方,本来平坦的草地上陡然出现了一个土包,他在土包前停下来,把树枝扔到了一边,上面的叶子已所剩无几。他用脚撇开了一块石头前的茅草,石头上的字露了出来:陈公孝创之墓。他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已经在他背上画出了大片版图。
约莫坐了10来分钟,他站起身,向后退了几步,对着石头及后面的土包拍了两张照片。
轻微的,略带沉闷的声音在围城里一点点扩散。
它又回到了那个围城里。上面的光亮已经黯淡下去,到最后一点也没有了。它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面朝着一个灰色的点,仿佛一个参禅悟道的老僧。忽然,有个东西撞到了围城的城墙,整个围城都晃动了下,它好象被电到了一般,疯狂地绕着圈跑起来,六只脚,快节奏地前进,然后又向上攀爬,抓挠那片圆形的天空,终于,它的一只倒勾划出了一线天,一道微弱的蓝光渗了进来。但一步的努力没用了,任它再怎么抓挠,那片蓝光都没有再扩大。它好象生气了,一遍又一遍地撞着起先它面对的那个点,节奏类似于大鼓鼓手的轻击:嘭,嘭,嘭单调而乏味。同样白费力气,城墙固若金汤,它的脑袋只撞出了几条浅浅的象形符号。最后一次,它用它的触角劈向了城墙。
再一次面壁。它的头低垂着,典型的败军之将。或许,它是在回忆。
四月,在深山,一些野生的桃树在湿润的空气里,把花骨朵一点点挤出枝干,这是一次难产,需要几天几夜的工夫。而它就等在旁边,别误会,它不是助产士,它是猎手,这些花朵就是它的猎物。它用上颚咬断它们的脐带,把花瓣一片片塞进嘴巴,不用咀嚼太细,大可直接下咽,它的肠胃可以很轻松地消化它们。
不开花的季节,它们的食物也很丰富,它们会咬开桃树、松树、柏树、柳树、榆树的枝干,吮吸它们的血液,但得小心,这些粘性的血液也是杀手,它们会一点点地粘住它,以报几个季节积蓄下来的仇怨。琥珀就是这样诞生的。
在桃花开后几个月,小满到了,它得抓紧时间,咬破树皮,将自己的卵藏在里面。在芒种后,这些卵会变成蛆,吮树脂。将近夏至,蛆将在树干上钻孔,建筑自己的巢穴,这时候,它们可以吃到树木最里层的东西。明年三、四月间成蛹,不多久,它儿子就会长成它现在的模样了。
可惜,它现在没机会藏卵,而再过二十多天,小满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