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的扶苏来到寝殿，让他躺在自己的床榻上。偌大秦只有他们，外长廊着不知何来的萤萤烛火，黯淡却足以视。嬴政清楚扶苏会来，甚至盼着，但两人真正相见却是一时相顾无言，太多话语不知从何说起，有很多事活着未及，如今也更难开了。

地府没有纪年，但有昼夜之分。他与扶苏重聚时天光明亮，就好像他们仍伫足人间。此时天已昏暗，更显风萧瑟凄凉。

他对扶苏说过的，谁又能在作决定前，真的明白这个决定是对还是错。没想到，就连他们也难逃此劫。

如果他留下扶苏，没有将他发上郡。如果他多活几年，或是预立太。又如果，扶苏没有自刎??

地府长河洗濯他们一众灵魂的征伐血，却也留下了钜细弥遗的回忆，让人反覆视之，就像赶他们去完成前世遗憾。过往的嬴政不曾伤悲秋，但扶苏後来遭遇，及现在的失魂落魄，都他不得不审视，他们父是何以走到这里，一步错步步错，落得满盘皆输。

嬴政整夜无眠，向来条理分明的思绪少见地混纷杂。帝王心占据了一生，天下为己任。然生前後名已成隔世烟尘，杀伐决断的刚磨去，更多时候他想起此生拥有但被他长久忽略的东西，作为父亲的分尤甚。

嬴政不惧鬼神，仍念天地苍茫、易东逝，终得父团圆。

他看着扶苏接下假诏，挥剑的痛苦绝望。他的孩倒在地上，脖颈一刺目的红痕，血得猖狂，嬴政里整个世界都染红了。明知枉然，但扶苏彷佛能应到他的存在，死前望着嬴政魂魄的方向，双最终没有阖上。自那之後他一直在等扶苏到来，他们离开尘世前後仅隔数旬，但地府没有年月，恍然竟若人世百年。

每思至此，他无法不悲恸万分。扶苏并不知嬴政驾崩，更不知他自杀时，嬴政的魂魄目睹一切却无能为力，一个父亲被血淋淋剜心的痛不生。

短短四字还未说清，嬴政一把扯过他的手臂，将人压制於下。嬴政开唤他，扶苏仍闭双目，泪不止。修长的指节揩去泪，掌心包裹他的脸庞，嬴政低声地说：「扶苏。」底下人颤动的睫如羽扇动，肌肤死白冰寒。

嬴政正要起离开寝殿，却听见细微的声响，接着压抑的愈发明显。他眉锁，掀开床帘。扶苏已睡下，然而睫眨动，似乎在醒来的边缘徘回，紊喊着破碎的呓语。他全然未觉嬴政来到他边，手蜷缩在心，继而伸往脖颈，甚至使力扼住自己的咽，自伤之举却如同在挣扎求生。他气若游丝地说：「父皇救我。」

扶苏睁开睛，里一片迷惘，他看见嬴政晦暗不明的神情，过了几秒突然将脸埋在父皇前。嬴政的衣襟打，细瘦双手环他的背，沈默而剧烈地挽留他。他翻过避免全重量落在扶苏上，侧躺搂着他，扶苏抱得更了，颤抖的躯许久才平复。嬴政看着怀里的扶苏，心里不忍，反过来抱着他，手掌轻柔贴在扶苏上，终於睡得安稳祥和。他承认，内心很思念扶苏。远在扶苏成年前，甚至更早的儿时，他们就不曾这样同床共枕。他想弥补过去缺失的时光，历史不可重塑，但至少他们还拥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