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谢予安原是在和师兄容昭闹脾气——那脾气已闹了三天了。

谢予安低声说：“过几年…怎样？”

谢予安为谢余晖长，武功在小辈中向来扎实，虽打架打得多些，也不算劣迹。容昭成名也成得甚早，二十岁上就以“照雪剑”之名在各个玄门中有了少年英杰的名气。谢余晖中提来的，自然是两位名门淑女，人品武功都没得挑剔的大家闺秀。

终于疲力尽，也是更重。谢予安一个人负了剑，盯着自己被月光映得狭长的影，腰酸手臂酸痛，独自往住走。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第一声尖锐的惨叫。

谢予安在门前沉默半晌，推开了门。

二人各怀心事，一坐一卧，都没再说什么。残烛悠悠摇晃几番，闪了几闪，室内终沉一片黑暗。

谢予安睛微酸，终于轻声问：“你要去哪里？”

谢家弟，向来二人一间竹舍共居。谢家门风森严，谢予安为谢氏家主嫡，在这些事情上也并没有什么住单间吃小灶的优待，与普通弟衣住行一般无二。容昭原是谢氏家主谢余晖结义兄长认的义，从小托付在谢家长大，谢予安自幼缠他缠得厉害，近乎形影不离。居住的竹舍也自然是他二人一间，反把亲弟弟谢易丢在了一边。

既然上有这卸不下的责任在，想从心所，又谈何容易。

毕竟，若是家主嫡与首徒两个大男人当真断袖搞到一起去，谢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这晚，谢予安在校场一句话不说，闷着练剑，将家传的剑法从门筑基到阶剑招一路路练下去，足足两个时辰，半句话都没说。师弟师妹都觉他这几日情绪不对，没人敢去他霉，只看他一个人汗了重重衣衫，似是汗落了睛，偶尔死命地抹一下脸。

昭。”

见谢予安没答，容昭又继续说：“家主把我的婚事和你的婚事一起提，是什么意思，还要我多说？”

“兴许过几年，那边的家主再看我不顺，撵我下山摆摊算卦…”

谢家弟住宿的一片竹舍已是漆黑一团，想是众人惦念第二天还要清晨早课，早睡了。只他与容昭共居的那间，窗上映着微弱的灯火。

闭前一刻，本是漆黑夜。

要推脱，是总有办法推脱。然而，只要容昭还住在谢家，谢余晖绝不可能放弃让他二人分别迅速与女成婚的想法。

容昭忽然轻声说：“小谢。”

谢予安看了一容昭被黄烛火映得莹清俊的侧脸，又看了一房舍角落打包到一半的包裹，睛发酸，一句话没说，在床边的盆里胡洗了洗脸，踢掉鞋，翻上床，就要拽被往自己上蒙。

然而，于他而言，只如一阵大梦初醒。心底怎么也挥不去的，是父亲后心直直透过来的那片雪亮刀尖，与莫名清晰鲜明的，上一抹冰凉。

谢予安狠狠咬了咬嘴，他咬得重，尖尝到了一锈味，仍一声没。

谢予安被他噎得一气上不去下不来，咬牙切齿拖被往上一蒙。

他二人向来亲密，三天没说一句话，倒是一遭。

———

容昭似很轻地笑了声，忽问：“你想让我怎样？”

他对容昭那不合宜的心思简直昭然揭，父亲看端倪，也并不奇怪。谢予安今年二十二岁，容昭比他大得两岁，原也都是该文定的年纪。家主谢余晖在家宴上提起这件事，自然是敲打了。

见谢予安猛地坐起，脸不善，容昭这才收了玩笑，叹：“哎，逗逗你罢了。我义父不是还留下几个徒弟跑去昆仑开宗立派了？我就也先去混饭吃，兴许过几年…”

容昭果然未睡，连寝衣都未换，半伏在桌上，睛看着动烛火，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容昭漫不在乎地摊了摊手。“反正先别在这里碍家主，先去寻个闹街市摆个摊算卦，什么时候胡说八多了被人砸了摊，再乞讨几天，说不定有人肯看我生得俊包养我…”

谢予安狠狠握了拳，又无力地放开。就是因为知那是什么意思，这几天，他实则不是在生容昭的气，而是在生自己想尽办法却无能为力的气。

容昭向来只在师长面前装个一本正经的照雪仙君模样，实则胡说八惯了。这人到底对他什么心思，时至今日谢予安还没全然懂。再说，懂不懂又能怎样。弟弟谢易天生不擅练剑，谢家这数百弟，山门基业，迟早是要落在自己上的。

心里知他被推这须弥石已不知过了多久——自己腔里满溢的修为大约是沉睡时自动周天循环一练来的，在须弥石中经历的年月他简直不敢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