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怜地问这白鹿，或者说顾影自怜：“怎么也只剩你一个了？”小鹿的睫都是雪白的，温顺地让持盈的手拂过它的睑，一动也不动。

小内官回：“不是，只是奉命来送小白。”

那小内官忍不住抬起悄悄地看他，见他有几缕发都散了下来，披到肩上，衣裳素净，而眉却秾丽，竟然有些凄艳的意思。

他笑了一下：“那你来吧。”他袖里刚好有一把篦，递给这小内官。

远方传来内侍的呼喊：“小白——小白——你在哪里？”

情不自禁地说：“君，您的发散了。”

小内官回忆了一下：“原本的确是三，好像路上没了两，就只剩下它了。”他也许是觉得这话生，又补：“他们都说小白好福气，才能够撑着来见君呢。”

于是延福就产生了很奇怪的景象。

他就更有理由把自己关在这里一辈了！没有一个皇帝上会有这样两的官，长成这样的孩也许都在廷里面活不到成年。

他又对这小内官问：“这么说，你不是延福的人？”怪不得敢和他说话。

又要怎么看待自己这个父亲？

他们说——

内侍跑来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现在能依仗的，竟然只剩下赵煊虚无缥缈的孝字。

比如现在，他被温的舐着。

“我是不是见过你？”

他猛然想起来这鹿的来历，童夫在江南的时候为他寻来了三只白鹿，蔡攸主将它们送到了东京。时至今日，他想起童夫，想起他分离的首还是会止不住地战栗，或者说陷一如堕梦中的虚幻。

密密的梳齿拂过他的发，他问：“你叫什么？”

持盈见了这小内官，随就问：“你来找小白吗？”他并不觉得自己会得到回答，这些人总是这样，放任他在这里自言自语。

白鹿吃完了草，用去蹭他的下。

他在这两墙里夹着生存，然后怔怔然地继续躺回假山里睡觉。

小内官忍不住说：“来给您梳吧？”

鬓发散的君皇帝，穿一牙白的燕居袍，左手持一把青蓖扇，半醒半梦地靠在假山的岩上，他的袍都没有穿规整，像云朵一样堆在上，徜徉在风里。

“回君，叫冷元。”

他回看，人们惶恐地涌来，那是另一墙。

持盈见他不木，便要和他说几句话，随问：“小白是你养大的吗？我记得当时送了三，怎么只剩下它了？”

持盈又笑，太明晃晃地打在他的脸上，温，和煦，天要到了。

他有的时候去凉亭歇着，有的时候看着湖发呆，有的时候登上杏岗远眺，但更多的时候，他会躲在假山里睡一觉，觉得这个世界就好像庄的梦境，蝴蝶梦见了庄周，还是庄周梦见了蝴蝶？他梦见以前的许多事，觉灵魂都在飘飘地升天，有好几次他醒来不知前是哪里，跌跌撞撞地跑去，跑到那九扇大门前，班直武士不敢对他刀，只是沉默得如同一墙，像黄河堤前的坝。

持盈抬看天，他要走到哪里去呢？童夫死了，李彦、梁师成死了，俅被贬。照赵煊的格，王甫多半会被他暗杀。蔡瑢谪居南京，蔡攸孤掌难鸣。更何况赵煊在危急时刻守住了东京城，名望日隆，他难还能像从前那样去东南或者去西京吗？

他睁开，面前是一只雪白的，温顺的，目光清澈的小鹿。

白鹿悠闲地啃着草。

“冰雪冷元？”那是他年轻时吃的消暑冷饮，他一贯就是这样，喜了就

延福只有一位主人，所有人都应该围着这个主人转。但是，他把自己隔绝了起来，他自己梳发，自己穿衣服，沐浴了以后自己一把着的发绞，一也不假手他人。

他得想个办法见林飞白，但赵煊翻脸太快，他不敢提来。

持盈“啊”了一下，对那白鹿：“你这么调？”语调很是温柔戏谑，青蓖扇轻轻地敲了一下它的：“要是再这么调，可是要被关起来的。”

持盈看了他一，那是一个很小的内官，大概只有十几岁，眉间还有活泼的样，不然也不会被人派来延福这送鹿的差事，还敢在这里喊——但凡派个乖觉的，看到这里来往的人都是这样严肃的面容，哪里还敢声说话。

鹿只剩下一个了，他不也是吗？举目四望，谁是他的伙伴？

“是、是。”乎意料的是，那内官很快就回答了，“奉官家命，将小白送来延福，不料却被它跑脱了绳索，冲撞君，万死！”

持盈喃喃：“原来你的朋友们是死了。”

官家已经吩咐过了，君的不好，不能风，请君回去吧。

持盈看向面前的鹿，他真是疯了，或者我两忘，他觉得自己和面前的鹿是一个，小鹿在他边吃草，他靠在假山料峭的璧上，摸摸小鹿的。

错落的光影照在他的上，有的时候他觉得太亮了，但更多的时候，他会达到一玄妙的、不知今夕是何年的境界。

持盈摸了摸自己的发，他哪里会给自己梳发呢？只是，他不要内侍近，传到赵煊耳朵里，那就是和他赌气。但若是不要人给他穿衣服，却要人给他梳，岂不是自投罗网一样地告诉赵煊“我上有鬼，不能见人”？

“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持盈娓娓地念这首别词，仿佛抚琴弦似的，内侍的呼喊若近若远地传来，“你叫小白？小白，咱们走好吗？”

有一段时间他的衣领是歪的，发也只扎一个髻，被风一就散几缕来。赵煊给他准备的所有衣服都是宽袍振袖，远远看去好像随时随地要翩然霞举、羽化登仙了一样。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反省，但他并不反省自己对赵煊不好，而是在想，自己是因为什么觉得，赵煊是一个不计恩仇的孝？

好像在瀛洲之境、蓬莱之岛上，驾雾腾云的仙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