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岳的妻子——柳筠的意识深处。

见到活人的一刹那，她的灵魂骤然暴起，疯狂地扑向了这具躯壳，将一切的能量、记忆、怨恨都注了进去。

纪盛两唇发白，汗如雨下。

幸好纪家与柳家是血亲，幸好他们血脉相近，才不会被这躁乱的冤魂撑爆躯体。

他试着规劝、试着安抚，可这鬼魂只想宣泄、只想倾诉。

她不由分说地、粗暴地往他的灵魂里塞入异物，把纠缠她的、折磨她的、护卫她的……林林总总，一股脑全都留下。

这就是被关押了二十余年的疯女巫的灵魂。

纪盛抵抗不能，他的意识消化不掉如此沉重的积怨，只能被填鸭般地吞咽着。

他的视野仍是红的，像热腾腾的、喷涌而出的新鲜血液，过了一会儿干涸下来，凝成赤黑脏污的痕迹。几秒后又是一阵剧痛，热血四下泼洒，眼中又溅满了惨烈的鲜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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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一道长长的伤疤反复愈合又撕扯。

这就是柳筠的鬼魂遭受的无间地狱。

——每日为白家招揽八方之财、被咒法车裂灵魂，直到夜里方能借着地脉的阴气愈合，而第二日又会被碾碎成千万片……

遍布于三渊池水汽中的“河道”，便是抽干她每一丝灵力的管道。

她的灵力是磁石，当它循着阵法振动，财富、幸运、长寿便会如铁屑般涌来，汇成气脉，再被垂柳的枝条梳理、被根脉过滤，最后被柔柔地送入静园中，在高阔的白家大宅里循环。

死后被千刀万剐二十余年，她怎能不恨、怎能不怨？

她已然习惯了不发出声音，也早已忘却了人类的语言，她不顾一切地给出了自己的全部，她的灵魂不再是灵魂，而是长达二十年的嘶哑回音、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这嚎叫是如此惨痛，其中的强烈意志，即便是不通人性的牲畜，也能领会这毛骨悚然的意涵。

报仇。

她疯了似地要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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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势必报仇。

纪盛牙关直响，身体一阵阵地弹动，五脏六腑被暴烈的气流放肆灌入。

他两眼翻白，意识仅剩模糊的一线，却突然察觉有什么东西，圆润晦暗，正贴着他的眼球移动。

那东西慢慢地定在眼球中央，占据了他瞳仁的位置。

接着他视野一晃，黑眼球猛地重新翻了下来。

他有了两副重叠的眼瞳。

饱受折磨的柳筠，将一缕残魂分入他的体内。

她献出了所剩的一切，她逼迫他帮自己报仇，她会忍耐着撕裂的疼痛扎根在纪盛的体内，直到杀了白静岳的那一刻。

白——静——岳——

纪盛的脑海中，骤然响起了痛苦的叫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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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柳筠死前的一晚，她衣衫褴褛、浑身鞭痕，跪在白家小堂鬼气森森的地牢里，通体鲜血直流。

在她的周遭，满墙是血，地上是符灰画的法阵，背后是一方点着灯的祭坛。

白静岳站在地牢外，阴影模糊了他的脸，只看得清一具骷髅似的、形销骨立的躯体。

“白静岳、白静岳……”

柳筠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地诅咒着：“你这畜生、丧心病狂的畜生……不会有子嗣的，你不会有子嗣的……不仅如此，白家注定人伦失序……业力果报，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白家！”

砰——

什么东西被砍断了，圆滚滚的，猛地飞了出去，砸到了地上。

在血液的喷射声里，柳筠的头滚动两下。

子嗣断绝、人伦失序……

后方祭坛的油灯照在她血雾模糊的头颅上，映亮了紧缩的瞳孔、扭曲的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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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柳筠生前最后的记忆了。

不可饶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