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盛看得明白，这人状态不对，明显不是准备杀人的模样。

吃饭时，两人没有换情报。他们默契地用家长里短、圈里八卦来佐酒，倒也宁静愉快。

要杀人吗？

“你和何骋的恩怨，你们自行了结，我不会阻挠你的复仇。我反对是因为你在犹豫，成不了事。”

纪盛认真：“敬相逢、敬相知、敬离别。”

最后的最后，总算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两人打过太多哑谜，也有过太多言不由衷。

天际碧蓝如洗，一丝云气也无。日光太烈，纪盛眯细了，全洋洋的。

“如果你这么早就因杀人而狱，就错过了我们为陈章策划的好戏了。再等等吧，放心，他们谁也逃不掉。”

纪盛的目光并未满劝诫，而是有些担忧，悲悯似的。

纪盛伸手停了雨刷，了车钥匙：“别开车了，步行过去吧。”

他们明白，这场不甚好的相识，总算到了尾声。

“我明白，你痛苦太久了。”

孟珂笑了起来，心情难得地舒畅。

人总有不受控制的时候，忍耐得太辛苦，苦得恨不得立时将那老撞死，自己也跟着升天解脱。

见纪盛不适，孟珂开了空调。他的目光悬停在半空，怨恨在烟雾里漂浮，忽远忽近，没有落。

但在此景此酒之下，纪盛倒是开悟了。天气清、酒烈，那些作的念，暗也好，晦涩也罢，不如让秋风一并扫净，留一片坦磊落。

这样想着，他的左肩上落下了一只手。那人拍了拍，又摸了摸他的背。

大抵是被折磨久了，濒临爆发，所以主动找上门来，让纪盛阻止他。

他了最后一，掐灭了烟。他受到了纪盛的视线，也能猜到那人的表情，两眉大概蹙得很，目光定是极严厉的。

这曾是纪盛对他的祝福，如今再次提起，听上去有些萧瑟。

叮——

孟珂不说话。他凝视着摆动的雨刷，像是望着一对黑衣的神父。

酒香醇微酸，带着细微的辣。

那人是他的朋友、仇敌、也是共犯。

孟珂怔住片刻，随后释然一笑。他举杯：“敬好、也敬不好，祝你我如愿以偿。”

终于该分扬镳了，一人继续在人间追逐情，一人也不回地迈向地狱。

他庆幸他没去碰，让这缘分纯粹如初、似有似无，没留下任何指印。

孟珂转过来，看向纪盛，四目相对间，他发觉自己竟猜错了。

纪盛的声线幽幽地响起，叹息一般。

“来，敬你一杯。”

纪盛看了他一：“别告诉我你要把何骋引到华昭门前……”

又是叮地一声，他们碰了杯，脚杯击的声音清凌凌的，像是一声郑重的告别。

孟珂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净净，却碰下就脏，没有颜纹饰，却能映万象。

在雨刷扫动的白噪声里，孟珂的灵魂和思绪在层层剥离，像从橘果上一撕下白脉络。他觉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一者静得像死人，一者狂地啸叫。

酒意上涌，嘴里涩微苦，却有醇厚的滋味在沉淀。纪盛再次举起了酒杯，向孟珂示意。

两人碰了杯，纪盛一饮而尽。酒辣畅快，让他舒适地吐气。

他快习惯这受了，自小玖离世后，声音便没停下过。

这是难得的平静一餐。

“本想今天杀他，但你不准，就算了吧。”

听着这声脆响，孟珂想到，原来他们的缘是玻璃的。

不知是不是刻意为之，两人竟也能心平气和地谈笑。没有讽刺，没有硝烟味，没有恩怨情仇，就这样沉浸在生活琐事里，有时挑眉，有时调侃，有时低笑。目光落在彼此脸上，偶尔也望向窗外的万里晴空。

用藏污纳垢的白“灵车”，送那个老上路，想想就是孟珂会的事。

只有他是最了解自己的。

但到了临别时刻，他倒想给彼此留个脆利落。

他们喝了半小时，却没人提词，像是怕碰到什么。

没说的后半句是，再开车撞死他。

他想要告解，却没什么好忏悔的。他早就认定了自己的路，不是通往怎样的地狱，也会迎撞上去，直到粉碎骨。

他庆幸彼此的距离恰到好，能让两人毫无负累地分别。

“走吧，去吃饭。”

这让他有些不适，略嫌刺目地错开视线，将烟弹了烟灰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