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像一块长在泥地里的石，脸贴着土，纹丝不动。连呼都压得极浅极轻，以他这二十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安静姿态，死死地等着。

是，容瑾平时看他的神里确实带着嫌弃，但那是一“正常”的、在上的嫌弃，是他能接受、甚至已经习惯了六年的嫌弃。

完这番心理建设，他着一气，在旁边的草丛里一通狗刨式翻找，好歹把那个布包袱给刨了来。打开一看，储袋和宝贝账本都还在，这才长长松了气。

裴鹿的脸瞬间憋得通红，接着又“唰”地一下惨白如纸。

裴鹿依然趴着没动。直到确认那脚步声死绝了，又在心里默数了一百下，这才哆嗦着开始重新接自己的。

不行！绝对不行！这件事必须烂在肚里，带棺材里，天王老来了都不能知！

也不知熬了多久，日继续西沉，林间斑驳的光影在地面上慢慢拉长。

裴鹿在心里给这段记忆盖了个血红的戳，贴上八百符箓，一脚踹了脑海。

要告状吗？

新趴了回去。

不行。绝对不行。

那些平时就恨不得他死的外门弟，非得笑掉大牙不可。那些背地里嚼的杂役，绝对会把这件事当成最级的下酒菜，添油加醋，从今年说到明年，从明年传到后年，能直接写成话本在坊市里卖！

即便疼得呲牙咧嘴，他也没敢停歇，顺着来时的方向，一瘸一拐、跟贼似的往密林外逃。

但这都不是最可怕的。

算了，还是先别动了。

他艰难地低，看了一自己那不堪目的惨状。圆脸上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那表情仅仅维持了三息，随后，那两只灵活的珠下意识地又开始滴溜溜打转了。

那人的灼气息已经开始消退。裴鹿能听见他的呼声正在慢慢平复，从野兽般重急促的息，逐渐转为沉缓，最后归于正常人的节奏。

站起来的时候，裴鹿的肚都在打战。走路的姿势极其诡异古怪，两条不受控制地岔得比平时开了一些。每往前挪一步，他都得在心里狂念一句“忍着”。

以容瑾的地位和消息网，他一定会知。到时候，容师兄会用什么样的神看他？

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踩着枯叶和碎石，一步一步，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昏暗的密林。

裴鹿不敢想，哪怕只是一丝念都让他觉得窒息。

裴鹿没敢回，连都没敢多抬一下。他现在唯一的保命策略就是：装死。

终于，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渡此刻就在他后三步远的地方，背靠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坐在地上。低垂着，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膝盖骨。

真要去执事堂告状，肯定得被长老查验伤情，被盘问经过，问细节。到时候全宗上下几百号人都会知。

惜字如金，声音低哑得可怕，像是嗓里满了砂砾。

最恐怖的是......容师兄会知。

可如果换成那夹杂着鄙夷、恶心、看脏东西一样的神……

“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