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像她……总是孤家寡人。

说到这里她被自己逗笑了，大抵也觉得这念颇有些傻气，手中的金杯被随手丢在地上，清脆的响声在这片静谧中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谜语般的自嘲是带笑的，可惜这世上并非人人都能如他一般轻而易举解开她的密语，她也再不会像少年时那般喜埋藏婉转的心事，皆因自知从此之后再不会有人在意捡拾。

“我已经被困在这里了、走不了，可他跟我不一样……我既与他有缘无份，便该放他走……”

她抬朦朦胧胧地去看，只见到一双经年累月现在自己梦中的睛，青霜雪风一般清冷孤，又是玉楼琼英一般华峻峭，看似多情的尾痣是绝妙的缀，其实只是那人不可落于人前的一滴泪罢了。

“原本也不是为了他，只是为我自己罢了……我想个稍好些的人，那时我想，这样在我死后就有脸去见他了。”

“平王的女儿未必不好，也许他们才是佳偶天成，而我只是他犯过的一个错……这几天我想，我该盼她好一些、再好一些，这样才算与他般，他往后的日才能过得顺遂——你也知的，他以前，一直过得很辛苦……”

——可她的确见过山的。

说来她自幼读书不少、以后更随先帝学了许多治世理，如今的品正像一个君、万事求诸己而不求诸人——她用了那么多好的语辞去赞誉一个自己仅有几面之缘的、将要成为他妻的女，虽则心底也难免有几分酸涩怨怼,可终归……亦是发乎于心的祝愿。

知她就快要破碎了。

她摇摇，摆手让众人都退下，寂寥的梅林合该只剩她一个人,她忙得很,还有一旨诏书要亲自写呢。

她的笔摇摇晃晃，其实当时已醉得不太能站稳,文书一类的杂务本不必她亲自，此刻也大可挥手召来女官近臣记录誊抄——可这是给他赐婚的御诏,无论如何简陋也算她与他之间的一个结果,她不可假手于人，总要自己好好同他别。

她反问。

“说什么呢？”

……可他又偏在那夜来了。

战场之上刀枪无，为武将本该早些娶妻生……他要有温柔贤明的妻,要有乖巧聪明的孩……他们可以如她过去所愿的那样长长久久地陪在他边，将他过去独自经历的冷霜寒雪一一拂去。

她写得专注极了，平稳的笔下没有一丝讹误，所有战栗和悲伤都隐蔽在繁复的笔划里，横竖撇捺皆一丝不苟；可惜行文未半榭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来人的影遮住朗的月，她的有些看不清了。

“你为何从没同我说起……你是为了三哥……”

“疏妍——”

“望山……”

他已不知天地为何,借酒消愁愁更愁、比她这个正主还扛不住事；她嘴上笑着应、又令人将他扶回宿卫休息,朝华凑到近前看着同样神思恍惚的她，劝：“太后……咱们回吧。”

“传笔墨甚……”

——他定要过得好一些。

“你要想法逃……”

“……你来了？”

她又一笑，此刻的豁达才最凄，柔弱的肩膀那么瘦削，可其实已经扛着千钧重担独自走了许多年。

二哥比她更贪杯、将她为自己备的酒都饮尽了,她想今夜横竖已荒唐至此、也不在乎更不像样几分，于是召来人奉上佳酿数坛、兼而又传了笔墨，酒香与墨香一同在榭间飘散,乍一瞧好像是个很妙的夜晚。

“你……”

宋明真终于不忍再听下去、不顾君臣之礼上前一把将妹妹抱怀里，那一刻他才到她有多么瘦，像是一朵不合时令的，还未好好盛开过便被冷雨摧折到枯萎了。

“二哥哥……”

她在叹息，可是语气又像透着一些满足，也许真的太久没有人拥抱过她了，她的肢到一阵陌生的局促和僵——谁会知呢？这么多年她都是一个人过来的，寂寂无边无际，每一个渴望陪伴的夜晚她都只能独自蜷缩在珠翠锦绣的帷帐，冰冷的枕衾与她为伴，没人记得她也是一个有血有的、活生生的人。

可我知……我该送你走了。

我其实真的真的很不甘心。

仲时节莺飞草长，繁满枝郁郁青青，她在那样的幻景中终日连、为了再靠近一步而不惜经年累月跋山涉，最终又偏偏因此与之背而驰——越拼尽全力，越遥不可及。

她说。

“惟尔平王卫弼之女,庆成礼训，柔嘉淑顺,雍和粹纯,克娴内则，着即……”

二哥喝得满面通红，人趴在石案上烂醉如泥。

此刻她用微微颤抖的手抱住哥哥，在他久违的怀抱里汲取短暂的温，目光却在他后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看到梅林之外前梁帝遗留的古楼——她记得她曾亲自为它取过名字，树葱郁若黛青山，依稀叫作……“望山楼”。

第129章

“别……别被他们缠住了……”

“现在也一样，我还是应当些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