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壹

年三十那天，弘光帝在新修建的兴宁gong，忽然闷闷不乐。他左右的一个亲信太监韩赞周，以为“每逢佳节倍思亲”，国恨家仇，多所ganchu2，便向他wei劝。

“陛下请宽圣虑。听说北都胡虏，已以礼葬先帝——”

话没有完，只见弘光帝不住摇tou，他就说不下去了。韩赞周便又思量，既非思亲，则又是为何不乐。细想一想，有些明白了。

“新gong规制，不免简陋。时当luan世，wu力不充，而且匆促鸠工，难免有不周之chu1。陛下亦当ti谅。”

“不是这些！”弘光帝开口了，蹙眉说dao，“戏班子好的，太少了。”

听得这话，韩赞周倒chou一口冷气。国破家亡，大仇未报，而且南都的地位也还难保，局势危险到如此，zuo皇帝的却还嫌声se之娱不惬意！他悄悄退了chu来，寻一chu1空旷的地方，望着太祖孝陵的方向，放声大哭了一场。

第二天就是“弘光”这个年号正式使用的第一天。元旦大雪，钦天监又奏报，这天日食，但落雪不chu太yang，天象无从示警，弘光帝也就不把此事放在心上，打点jing1神，整顿梨园。

这个任务，自然jiao付在阮大铖shen上——他的《石巢传奇四zhong》，早已进献御前。弘光帝特命礼bu采选gong人，先拿《燕子笺》排演纯熟，以备宸赏。

无奈入选的gong人，都是良家女子，对此dao一窍不通的多，从tou教起，没有三五年的功夫，岂能入目？于是阮大铖面奏：“俗语dao得好：‘生口不如熟口，清客qiang似教手。’不如在秦淮旧院中搜索好手，略加排演，自然jing1妙。”

弘光帝欣然准奏。于是传旨礼bu，大搜旧院。一班名ji，躲避的躲避，行贿的行贿，只拿了些三等角se去充数。阮大铖一看，大为不悦，勉qiang从名单上选了几个略有些名气的，却又都是杨文骢的旧识，代为求个情，只好提笔勾去。

看看不是事，阮大铖只得跟ma士英去商议。“教演新戏是圣上心事，”ma士英怫然不悦，“难dao不选好的，倒选坏的？你告诉钱牧斋，这件事办不好，他那个礼bu尚书就不用再当下去了。”

钱牧斋的那位“河东君”柳如是，未归绛云楼以前，就是名ji。秦淮佳丽，十九是手帕jiao。钱牧斋爱屋及乌，所以多所回护，然而如今却是搪sai不过去了，只得分遣官吏，再到秦淮旧院，一家家去cui，限期正月初七，到礼bu过堂，送入内廷当差。

这一下看来是躲不过了，除非逃chu秦淮。最决绝的是对吴梅村情有独钟的卞玉京，换dai黄冠，离了秦淮，预备chu家去zuo女dao士。

香君也不能不下楼了。由于当时母代女嫁，此刻便不能不女当母差，ding的是李贞丽的名氏，到礼bu来过堂。

礼bu过了堂，以香君假冒的“李贞丽”的se艺，自然入选。但gong中选歌征se的“雅兴”，却为一桩意外的事故所打断，因而香君算是暂时免了一场灾难。

这桩意外事故，关乎弘光帝的地位，也维系着江南臣民的故国之思，因此从士大夫到贩夫走卒，无不谈论其事，但却极少有人了解真相。

鸿胪少卿高梦箕，在清兵入关后，脱shen南归。同行主仆两人，他的那个听差叫穆虎。

船过山东临清，有个形容憔悴的少年，向穆虎要求，附搭便船回南。穆虎看他可怜，又因为长途可以zuo伴，便私下允许了他。到晚同榻而宿，解开灰布棉袍，里面穿着极jing1致的一件缎袄。这还不足为奇，奇的是缎袄绣着五爪金龙，一共四条，前xiong后背是“团龙”，两只衣袖上是“行龙”。

穆虎跟zuo官的当听差，自然懂得朝廷的ti制，既惊且骇地问dao：“你真胡闹了！哪里弄来这么一件衣服，也不guan穿得穿不得？”

少年不响，慢慢地，双目中liu下泪来。

“怎么？”穆虎有些生气，“难dao你还不服？我说错了你了？”

“你不错。不过——”少年yu言又止地摇摇tou。

穆虎疑云大起，“不过什么？”他用威胁的声音说，“你把话说清楚，不然，只好请你上岸，省得惹祸！”

“我——”那少年很吃力地说，“我是太子。”

穆虎大惊，“你是太子？”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又问chu一句话，“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这说来就话长了。少年自dao是先帝的长子慈烺，崇祯二年二月chu生，这年十六岁。李自成破京师，走避不及，为贼俘虏，为李自成封为“宋王”。

以后，吴三桂请清兵，李自成在一片石大败，席卷辎重，挟着太子向东而遁。吴三桂领兵追赶，从luan军中将他夺回，放他逃生，辗转南下，一路乞讨为生。说着，泣不可抑。

穆虎将信将疑，实在不知dao他的话是真是假，姑且问dao：“那么，李闯称你什么呢？”

这一问似乎问到他最伤心的地方，哭得越发凶了，“他……他，”少年哽噎着说，“拿我当他的儿子。”

话不知真假，yan泪却是真的。穆虎便多方劝wei，好不容易劝得他住了哭声，沉沉睡去。穆虎便悄悄起shen，去叩前舱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