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兄一定要问，我只好实说了。”杨文骢说dao，“这些妆奁酒席，约费二百余金，都chu于怀宁之手。”

“怀宁？”侯方域思索着，实在想不起有这么一个人，“哪个怀宁？”

“不就是阮光禄吗？”

原来是崇祯初年，营谋复起，zuo了光禄寺卿，旋即被列名逆案的阮大铖！侯方域诧异地问：“他为何如此周旋？”

“无非慕名结纳之意。”

“这——”侯方域大摇其tou，“阮圆老与家父同年，照规矩我该尊称他一声年伯。只是为人可鄙，素无往来，他为什么如此用情，令人不解。”

“其间有一段苦衷，要请足下鉴谅。”

杨文骢放chu同情冤屈的神态，为阮大铖解释，说他原是“东林”jutou赵南星的门下，后来结jiao魏忠贤，用意在救护东林党人。其间苦心孤诣，暗中保全甚多。不料魏党一败，东林不念他的调护之功，反而跟他势如水火。近来东林后人所组的“复社”，更是chu1chu1跟他为难，几乎让他无法在金陵立足。故jiao虽多，因为他形迹可疑，亦没有人敢替他chu面分辩。因此，他每天向天大哭，说是：“同类相残，伤心惨目。非河南侯公子，不能救我！”

“侯兄，”杨文骢又说，“你是任侠的古dao君子，阮圆老认为你不同liu俗，一定肯从井救人，所以托我谆谆结jiao。言尽于此，不敢再多说了。”

侯方域受了“从井救人”这句话的迷惑，激起不甚分明的侠义之气，慨然答dao：“阮圆老穷途末路，情辞迫切，也可怜得很！就算他真是阉党，既然悔过来归，亦不可绝之太甚，阻人向善之心。我知dao定生、次尾最饶不过他，此两君都是我的至好，等我来劝他们！”

不想他答应得这等shuang快，杨文骢大喜，兜tou长揖：“侯兄真正是侠义君子——”

一句话不曾说完，飞chu来一样明晃晃、黑乎乎的wu件，正砸在杨文骢腰上，接着是砰然ju响，一ju簇新的乌木嵌银丝的西洋玻璃镜箱，摔坏在地上。

杨文骢被砸得yuntou转向，rou着腰抬tou去看，只见门边站着香君，粉脸通红，一双漆黑的yan珠，瞪得好大，是凛然不可犯的神se。

“咦！香君，”侯方域既惊且怒，“你生谁的气？当着杨老爷这等无礼！”

“生你的气！”香君高声答dao，“什么侠义君子？我看你是势利乡愿！你可怜魏忠贤的干儿，谁来可怜‘东村孤儿’？阮大铖趋附权jian，廉耻丧尽，妇人女子，无不唾骂。你如何倒没见识？莫非你以为受了他的好chu1，就不能不徇私废公？你可知dao，这几件钗钏衣裙，原放不到我yan里！”

说着，香君ba下tou上玉钗，卸去腕间翠镯，都狠狠摔在地上，接着又飞快地去解shen上那件月白缎子绣百蝶夹袄的钮子。

“怎的，怎的！”李贞丽气急败坏地赶了chu来，“好好的东西，摔得满地！”

“哪个要魏忠贤干儿血腥钱买的臭东西！”脸se煞白的香君，终于把那件夹袄脱了下来，往杨文骢那里抛了过去。

杨文骢尴尬万分，李贞丽大惑不解，而侯方域却是哈哈大笑，“想不到香君是这等见识，我倒不如。真是我侯生的畏友。”说到这里，转过脸来平静地看着杨文骢，“老兄休怪我，这是你亲yan看见的。我不能为女子所笑！”

“唉！”杨文骢还想极力挽回，摆chu夷然不以为忤的神se，“香君的气xing，也忒qiang烈了些。”

“如今少的，正是刚烈之气。闲话少说，这些箱笼衣饰，原是阮家之wu，请老兄带了回去；酒席之费，等少顷算了账，即行奉还。”

杨文骢呆了半晌，重重地顿足叹气：“唉！乘兴而来，败兴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