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又有几分惭愧地说：“看了李将军的奏疏一时冲动就去了，忘了带石灰，等送到偏京怕是已经烂成白骨。”

“你会害怕吗？”

多年以后对着这些夸张的传奇话本燕旌会生很多闷气，他不喜这个不喜那个，不喜宁安的气候，不喜甜的饮，不喜说书人讲他作主角的话本。话本里的另一个重要角傅塘柳不像他那么喜生气，听过也只会笑一笑，暗自想，哪有那么彩、那么多生死呢，他们那时候只是在同一条去同一个目的地的路上遇到的同行人罢了。在话本里，还是泸州校尉偏将的燕小将军独自北行千里，纵肃戎军营取了大将其图首级又全而退，带着首级一路南下投报宁安府，行至宣关时遇肃戎守军盘查，危急时青林人手相助，用仙术送他平安过关。和这离奇的故事相比，十九岁的傅塘柳和十八岁的燕旌在宣的遭遇几乎算得上好笑：他们一起走了一天，燕旌问他从哪里来，他如实回答：“从朔州府青林观来。”

“宁安府也有青林观？”

傅塘柳了，见燕旌十分惊喜的样，竟有些不忍告诉他青林观已经被肃戎军队焚毁，掌门师父仙逝，门人皆尽死于战，只余他一人的事情，只说：“师父命我去宁安府青林观。”

他又说，“你在离宣一日路程的地方开始牵步行，我便猜你有什么不能轻易通过关盘查的理由，要停下来想办法。你找我一起走，兴许也是为了从我上试试机会。”

“早年有师叔祖南下云游，在宁安府建了宁安青林观。”

燕旌了，说，“我也要去宁安，我还没见过那里呢。”他又问了很多北方的事，傅塘柳才知他看上去一副北人长相，却是生在江南平江府的。以后他也最喜听傅塘柳讲他没有见过的北方，讲隆冬结冻可以行车的朔江，讲军士饮长城窟，讲白雪皑皑的延乐山，讲他祖辈曾生活过的朔州府。

燕旌却是听过青林观，又问：“青林剑派的青林观？”

背上的人问：“长也要往南去？”

年轻人脚程很快，第二天就到了宣府城外，过了肃戎人把控的宣关便算到了南国的半江山。边关设有榷场，终于不像一路上那么荒凉破败，几十年里边关从幽州移到新州，从新州府一一南移到宣，榷场始终跟着边关，有时候也许它比边关更重要。到了这里，傅塘柳终于确信自己闻到面前一人一传来一隐约的酸臭味。他再次打量燕旌，觉得他和他的虽然风尘仆仆，看上去仍然不至于散发这样的气味；他把目光移向鞍，发觉鞍上挂着一个布袋，他盯着这个布袋，让燕旌警惕了几分。

燕旌笑了，毫无害怕的意思，而是回答他：“是左将军其图的。泸州守将李同光胆小如鼠，向偏京送战报说肃戎将军神威天降、肃戎军队勇猛无比，劝官家与肃戎人再次议和，我便去取了左将军的送去偏京。”

傅塘柳不知自己为什么也笑了起来。后来话本里所写的“仙术”，便是傅塘柳去找来的石灰和他行里那换洗的袍。傅塘柳不那么在乎自己被话本胡编造，他知人们总是需要这样异想天开的神怪故事来打发时间或是寄托希望，他也知燕旌和他不同，燕旌害怕他们年轻时的那些荒唐冲动而充满情的事情真的变成虚幻的神怪故事，害怕人们把寄托希望变成自我欺瞒。他总是忧虑这样的事情，所以后来变得那么喜生气，吓得所有人在他面前都战战兢兢。

后来压在他上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沉重，他不会再变回话本故事里那个鲁莽而无所畏惧的少年郎了。

傅塘柳问：“这是谁的？”

日后在相仿的话本里“悯苍生世奇术助义士”的傅塘柳长，在打量了他许久后，回答他：“我往宁安去。”

傅塘柳也打量他。这人大约和傅塘柳差不多的年纪，量很，穿了一简单的束手劲装，腰上挂着一把环首横刀，一副江湖客打扮。朔州已经归肃戎人十多年了，五年前朔州罗氏投靠肃戎王，新州李氏遭灭门惨祸后，傅塘柳就极少见到这么打扮的人了。这便是日后在传闻、故事和话本里传很多很多年的“千里轻骑取大将其图首级全而归”的十八岁的燕旌。

燕旌摸了摸鼻，说：“你这么通透会让人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