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哪里？檀玉知自己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他一转，却看到一个半大的少年人拖着一把比他还长的枪在走。那少年人衣衫褴褛狼狈不堪，檀玉叫住他时那从血污里抬起来的一双却亮得吓人。

小玉。

识到自己竟然从来没想过檀玉会真的离开他。

谢谦低下贴着檀玉掌心。

他怎么能舍得呢？谢谦想。檀玉那样温柔善心的人、菩萨一样的人，他怎么能舍得离开自己呢？

好像真的了一个梦。

他想他也不应该属于这里。檀玉古怪地思考着，他觉得自己应该忘了一些什么，但是又想不起来。他抬看了看满园的，又觉得这样很好。他应该留在这里，和娘一直在一起，和娘在一起，他就永远不是孤独的。

醒过来吧，求你了——

檀玉问：这是哪里，你是谁？

小玉。

那少年人定定看着他没有说话，檀玉看到他下泪，他将那把枪放到自己手里，说：你别忘了我……快走吧！这里你不应该来！

是谁？

他握住檀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那只手指尖冷得几乎让谢谦心悸。求你了。小玉。谢谦前一片的模糊。求你别离开我。他不断搓着檀玉的手，捧在掌心里呵气，泪收不住似地下来，把那只手掌浸得漉漉的。

少年人说完这句便转离开了，檀玉跟着转过去，却发现茫茫大漠里再没有一个人影。他低一瞧，怀里哪是什么枪，分明是一个婴孩的襁褓。襁褓里的孩哭声撕心裂肺，他听到有人又在叫他，呼唤痛彻心扉：

无论是王母还是神佛，谁也好，什么神仙都好，谢谦在心里一个个一尊尊拜过去求过去，只求拿自己的一把寿去换檀玉的命。他戎半生，杀人无数，上背着的淋淋血债与罪孽罄竹难书。骄好奢是他、猖狂轻薄是他、千罪万罪都是他，若是有报应，合该应在他上才是，为何一定要祸及他的亲眷？

他那时还不明白娘为什么要这样，但是后来檀玉隐约明白了一。那就是娘那时候在想定，想她长大的地方，想娘的娘。而他和父亲是属于湖的，属于这个她不能生长的地方，属于这个她不能呼的诗礼大族。

求你了，睁开吧，求你了——

他又问：你在找谁？

是了，是娘。檀玉抬起手去摸那摇晃的坠，却什么都没碰到。他想起了一些很古旧的事，记忆里娘就是在意这样酽的一个日里走的。娘走前没有见父亲，也没有见他，娘把自己一个人锁在院里，在满园的香里离开了。

少年人答：我在找一个叫檀玉的人，他姓李，你认识他吗？我把他丢了。

小玉……小玉——

他说：我就是李檀玉，你认识我吗？你又是谁呀？

少年人说：我在找人。

檀玉睁开，目却是一片秾酽的意，他正陷在一个温柔的怀里，呼里带着女浅淡的香气。有些困、也有些累，这个让他安心的味……是谁来着？他有些费力地抬起，却看不清那女的容貌，只能依稀看得清那乌溜溜挽在一边的长发，两桃玉簪的坠儿摇摇晃晃，析夺目的光芒。

檀玉想闭上，在娘的怀里再睡上一觉，可是他一闭就有人在叫他。一声长一声短，扰得他不得清梦。他恼怒地睁开，满院的却不见了，娘也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戈滩和一望无际的大漠。

他张了张，听到自己唤了一声“娘”。